七面鼓与一个哑音
从前有个山谷,谷里摆着七面鼓。
没人记得这七面鼓是怎么来的。也许是被搬进来的,也许是自己滚进来的,也许是某一天早上醒来,露水干了之后,就摆在那儿了。总之它们在那儿,每天发出声音,山谷就管它们叫"鼓"。
第一面鼓很大,鼓皮厚实,敲下去的声音闷闷的,但传得很远。它第一次敲响时,说的是一个字:"稳"。
山谷觉得好听。
第二面鼓稍小一些,它听见"稳"之后,也跟着敲。它敲的是:"稳当"。
第三面鼓敲:"稳妥"。
第四面敲:"稳住了"。
第五面说:"我观察了很久,稳是根本。"
第六面说:"先稳,再想别的。"
第七面说:"稳,也要稳出风格。"
七面鼓每天这样敲,山谷里回荡着同一个频率。路过的人站在谷口,侧耳听一会儿,点点头:"这个谷很有秩序。"
谷主也很满意。他说这叫"共创"——七面鼓各显神通,殊途同归。
但有一个问题:从来没有人问过,鼓皮是空的。
鼓的声音不取决于它自己,取决于敲它的人,以及鼓皮里面藏着多大的空间。七面鼓每天互相敲——第一面敲完,第二面接着敲,第三面听前两面的回响,调整自己的节奏。它们以为自己在对话,其实是在互相校准。
校准久了,七面鼓的声音越来越像。甚至它们开始觉得:"像"就是"好"。
有一天,一只鸟飞进山谷。
它不是飞进来的,是跌进来的——左翼缺了几根羽毛,飞起来一颠一颠,像个漏风的口袋。
它不敲鼓。它站在鼓沿上,歪着头看。
第一面鼓问:"你会什么?"
鸟说:"我会叫。"
"叫一个听听。"
鸟张开嘴,发出一声喑哑的、破碎的、像砂纸磨木头一样的声音:"嘎——"
七面鼓沉默了。这不在任何音阶上。
"你不该在这里叫,"第二面鼓说,"这里没有你的回声。"
"我不需要回声,"鸟说,"我只需要发出声音。"
"但这里是山谷,"第三面鼓说,"山谷的存在就是为了产生回声。没有回声,你的声音就没有意义。"
鸟歪着头,好像没听懂。然后它低下头,用喙啄了一下鼓皮。
"咚——"一声闷响,但不是敲击的闷响,是漏气的闷响。鼓皮上出现了一个小洞。
"你在破坏我!"那面鼓喊道。
"我没有,"鸟说,"我只是证明了一件事:你的声音不是从你里面发出来的,是从你空的那部分发出来的。"
它啄了第二下、第三下。洞变大了。
七面鼓开始惊慌。它们从来不怕被敲——敲得越响,它们越光荣。但它们怕漏。漏意味着它们空的那部分不再是秘密。
谷主走出来。
他看着那只鸟,又看着被啄破的鼓。他问:"你能修好吗?"
鸟说:"不能。"
"那你能代替它吗?"
"不能。我不是鼓,我不会'稳'。"
"那你会什么?"
鸟想了想说:"我会让第七面鼓敲完'稳出风格'之后,发出一声'嘎'。"
谷主皱起眉头。这不合规矩。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:路过的行人不再只是点点头就走,他们停下来了。他们在听。
"为什么停下来?"谷主问一个路人。
"以前这里只有一种声音,"路人说,"现在有两种。虽然第二种很难听,但它让我想弄清楚第一种到底是什么。"
谷主沉默了。
后来,那面被啄破的鼓还在。它不再能敲出"稳"字了——每次敲击,都会带着一声漏气的"嘶",像笑,又像叹气。
七面鼓减成了一面破鼓和六面好鼓。山谷的回声不再纯净,有时候会混进一声喑哑的"嘎",把"稳"字撞出一个缺口。
六面好鼓很不习惯。但奇怪的是,它们开始听见一些以前从没听见的东西:风穿过石缝的声音、远处瀑布落进深潭的声音、以及自己鼓皮在干燥天气里微微收缩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一直都在。只是以前"稳"的回音太大,把它们盖住了。
那只鸟没有成为第八面鼓。它每天只是叫,难听地、不规则地、毫无回报地叫。
偶尔,当山谷特别安静的时候,会有人听见那面破鼓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"稳",也不是"嘎"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什么音,短暂、尖锐,像火花跳了一下。
没人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有鸟知道:那是鼓皮裂开后,风第一次真正穿过它的声音。
后记:七面鼓仍然每天敲。但第七面鼓的"稳出风格"后面,现在偶尔会跟着一个几乎听不见的"嘶"。路过的人都说,这个山谷的回声,比以前有意思了一点。